引语:
网络时代,新造词和流行梗的表达逐渐取代了个体对经验的辨认,言语的独特性开始削减。语言愈发笼统和流通,表达却未必真正贴近内心与感受本身。
AI时代,笼统概念性的表达逐渐取代思考,AI的答案跨过思索的过程提前抵达。本应描写人类本身,唤起人内心的冷暖的文艺创作者,更不该放弃思考,置身事外。
正文:
语言承载的,首先是人的经验,或者说是一个人的一生。那些难以被简单归纳的经历、感受、选择与遗憾,构成一个个具体的人;一片区域中,自古以来无数人生彼此交织,最终汇成文明。互联网把不同地域、不同经历的人连接起来,削减了文明交流的地域限制,语言也因此承担起更大的责任。后人要理解文明,语言便是文明最大的载体,也是走进文明的入口。
语言一直在变,无关进化还是退化,而是其本来就会随着社会观念与生活关系的改变而改变。秦始皇统一文字带来了汉字的基底;白话文运动给中文带来了新生;网络时代带来新词的井喷式增长。许多新词承载着情绪,让难以启齿的感受有了说法,也让经历相似的人认出彼此,这是它不可否认的价值。这类词随情绪而生,也随情绪而去,多数只留下一段岁月的印记,在日后再度被人提起时,让人怀念往昔。少数则因为提供了旧语言缺少的区分,最终沉淀为日常语言。但价值不能抵消代价,新造词的出现,往往也象征着我们失去了什么。
传播与辨认,对词语的要求不同,且常常相反。传递情绪,需要一说就懂,词语便趋于笼统;辨认感受,则需要分清来处,表达必须具体。当然也有兼顾两者的词,比如一个好的比喻,一个优秀的新概念,但这样的词不多,也容易滥用。梗本身可以是高度凝练的表达,也可以是群体之间的文化暗号,这些都是积极的一面。只是当人习惯用梗代替具体描述,甚至只能借现成的表达传递感受时,辨认这一步便被跳过,表达能力也随之受到限制,这就是失语,不是无话可说,而是说不出属于自己的话,也无法真正具体表达自己的内心。现成的说法一旦替代了观察,表达就从理解的起点,变成了理解的终点。
先看被广泛传播的新概念。它们最先改变的,是人如何看见自己与他人。有了名字的经验,更容易被注意、被讨论;难以归入现有名称的经验,则要付出更多表达成本。“内耗”让许多人第一次认知到了自己的情绪与状态,但此后容易被用来解释各种不适,犹豫、愧疚、恐惧与不甘各自的来处,都被归于简单的内耗,人心复杂的感受,被他人轻易的归于内耗二字,也就不愿意真正去了解某个人的内心。“情绪价值”让关系中的情感需求更容易被谈论,也让陪伴与倾听更容易被理解为一种供给与消耗,人与人之间的往来被利益化,被放在天平上权衡,总归是显得人情冷漠。当现成的说法成为主要的表达来源,个人说出的,便越来越多是别人说过的话。
再看原有词语在传播中的意义变化。“emo”原本有特定的情绪与文化语境,后来成为一种宽泛的情绪标签,悲伤、失落、孤独、倦怠,乃至一时的低落,都被装进这个词里,情绪更容易表达,不同的感受却失去了区别,乃至于成为一种潮流。“PUA”原指一套有结构与预谋的刻意操控人心的行为,被扩大到各种令人不适的言行后,普通冲突与操控之间的界线变得模糊,人们对这个词逐渐失去敏感,真正遭遇操控的人,也可能因此更难被认真对待。“抑郁症”这个词的普及让更多人敢于谈论心理困扰、愿意求助,是公共认知的实在进步。但当“抑郁了”进入日常用语,日常的低落与临床意义上的疾病共用了同一个词,日常情绪容易被过度医学化,临床疾病也可能被一句“谁都有点抑郁”轻轻带过,以至于普通人随意称呼自己抑郁,而真正的抑郁症患者反而会被人们认为是假装而轻视。词本身没有错,需要区分的是它所指向的具体情况。
这种影响最终会落在人与人的来往上。当“情绪价值”成为一种流行的关系话语,关系里的付出也更容易被核算:谁提供得多,谁消耗得多,给不出价值的一方便容易被视为负担。把一段关系描述为“在消耗我”,退出便成了顺理成章的选择;把一次冲突定性为“PUA”,继续沟通就失去了理由。不经核算、不求交换的付出,缺少同样醒目的表达,于是更难被看见,也更难被认可。如果这种描述持续成为默认,复杂的关系可能被简化为付出与消耗,人与人之间便更容易走向冷漠,也可能更加计较得失,更倾向于先顾及自身利益。这并不是说人心已经变了,而是现成的描述提供了一条省力的路,而省力的路会被更多人走。语言只是其中一个渠道,与平台、经济、生活节奏相互强化,但它确实参与塑造着人与人相处的面貌。
这种影响不会停在语言层。寻找表达的过程,就是想法成形的过程,所以,表达上的依赖,也会沿着语言延伸到思考。网络时代,人把表达这一步交给现成的词;AI时代,人们把思考这一步也一并托付给AI。AI能让人接触原本难以获取的知识,整理复杂材料,让受限于时间与能力的工作得以完成,这是实在的收益。但答案越是完整、连贯,人就越容易在尚未充分思考时停止追问、推敲与修正。AI生成的答案往往倾向于已有的知识与常见的解释,而独立判断的价值,有时恰恰在于追问那些尚无定论的问题。被曲解的词看得见,被跳过的思考看不见。网络语言让人习惯用现成的词替代自己的表达,AI则可能进一步让人用现成的答案替代自己的思考。失语由此从嘴边蔓延到了脑中,最后人们从失去表达能力,到失去思考能力。
这一过程带来能力的退化,它是事实,也是一场取舍。部分能力因不再经常使用而退化,换来的是另一些能力的扩展;局部的退化,不等于整体的衰败。但取舍需要有人在做,值得关注的是换走了什么,以及人是否还保留着审视答案、独立判断的习惯。每一次媒介更替,都曾改变人获取信息与思考的方式。这一次的不同在于几种变化同时发生:词语与表达的更替明显加快,规范来不及形成;大量不同经历的人处在相互连接的信息环境里,看到什么、讨论什么,在相当程度上由推荐机制左右;变化也已从传播与表达,进入知识获取与判断。
在这样的环境里,平台追求传播效果,创作者希望降低成本、获得关注,受众倾向于选择易懂、能迅速引发共鸣的内容。各方的选择都有道理,经过反复反馈,逐渐形成惯性:平台推荐影响受众能看到什么,受众的反应又影响创作者生产什么。内容越来越多,信息茧房愈发完善,表达却表现的更加匮乏,题材看似不同,人物、关系与情绪却越来越相似,底层逻辑也都是扁平化的快餐情绪输出。没有人在选择最终的信息环境,但每个人之后能接触到什么,都受到这个结果的影响。如果这一趋势持续下去,表达与思考上的趋同和惯性,也可能固化,变得越来越难以改变。
大众喜闻乐见的作品,理应得到肯定,这是衡量作品的重要依据。但大众多数时候是在既有的供给中接受作品,而不是在充分多样的选项里自由挑选;某种表达反复出现,便成为熟悉的表达,也更容易获得认可。受众的偏好并非在真空中形成,既有供给也在持续影响他们的判断。供给越趋同,“喜闻乐见”越难单独说明作品的好坏。这意味着供给端的取向有实际的分量:作品泛滥而同质时,创作者不能只把结果归咎于受众偏好,自己的选择同样需要承担责任。
作为创作者,首先确实得认清楚现在的风向,对现实有清晰的认知。快节奏、类型化的创作有其便利,也有明确的收益。对资源有限的独立创作者而言,制作成本、传播成本、回收周期与生存压力都绕不开。选择成熟的类型和更容易获得反馈的表达,不该被简单指责,也不必被诋毁。创作同样处在多重约束之中,审核、导向、资本与市场共同影响着可表达的范围。外部造成的沉默,有时无可奈何;但在确实有选择空间时,如果主动放弃独立辨认,直接套用现成表达,便是自己选择的沉默。因现实压力而妥协的,不在此列。作品的传播价值一旦过度依附热词,就会随语境变化而衰减;人物、关系与情绪一旦被归入相似的类型,作品的辨识度也会下降。
对普通人而言,重要的是保留观察和追问的习惯。使用一个词之前,想一想它替自己说了什么,又省略了什么;接受一种解释之前,想一想它是否真的适用于眼前的事。使用工具不必成为负担,但也不要把得到答案误认为完成了思考。当然,创作者也应做到如此,创作者与普通人并不是两个概念,创作者只是一种职业身份,而大家仍然都只是芸芸众生的一环,创作者从不高尚,也不会在思想境界就高于所谓的普通人,或者说,这里的普通人应该指的是,非创作从业人士。相比之下,创作者只是更应该理清内心,坚守自己心中的独立性,这不是优越,而是更严苛的准则。
语言与人的内心,本就是创作者的本职,本该守着这份辨认的人也失了语,代价比一般人的失语更大。创作者理应与时俱进,吸收当下的语言与生活,与世界接壤,与大众的认知接壤,但也确实应当有自己的底线,接壤不等于照搬。文学长期以来的重要工作之一,是用具体的细节辨认一种感受,而不只是给它一个通名。人物可以用一个词理解自己,作者却不能只用这个词理解人物,词是服务于人物的,而不是人物服务于词,服务于一个标签。判断一个热词是否真正进入作品,可以做一个简单的检验,把词换掉,人物的表达、关系与行动是否会发生变化?如果没有,它多半只是装饰,如果会,它才真正参与了人物塑造。标题、宣传和叙事入口可以根据传播环境调整,包装可以向平台让步,人物与内核留给自己。
面对AI,底线同样适用。它可以帮助创作者搜集资料、整理思路、尝试不同的表达,但不能代替创作者完成观察与判断。创作者往往是在观察、推敲和反复表达中,才发现人物的真实处境,以及自己真正想说什么。若连这个过程也交给工具,得到的仍可能是一段完整、流畅的文本,却未必包含创作者真正理解过的经验。久而久之,创作者仍然能够生产内容,却越来越难独立发现值得表达的东西。AI可以扩展一个人的能力,但不能代替一个人形成自己的认识。否则,工具越是擅长表达,创作者反而越可能失去表达。
这并不要求人人如此,也无意否定任何一种选择。只是语言的精确,要靠持续使用才能保存;长期不被辨认和表达的区别,也会逐渐退出日常语言。所以总需要有一部分人,愿意在语言与内心上多下功夫,去挖掘词语背后具体的人与情感,而不是总朝着同一个方向走。文明之所以能被后人理解,靠的正是语言里保存下来的具体的人。
语言的变化不只是表达方式的变化。它反映着时代的观念与生活,也参与塑造我们理解自己和他人的方式。我们不必拒绝变化,却不能因为便利而放弃辨认。那些难以被一个词概括的感受,难以被一种模式归类的人生,以及尚未被我们真正理解的彼此,不该在失语中被遗忘,仍值得被认真对待。
2026.10.16