波动

长期以来的修心,确实效果斐然,但看到以下三种情况,心中仍然会掀起波澜。

一、大体量项目的垃圾编剧尸位素餐,拿着顶尖的资源,写出低劣至极的剧情。

诚然,一个庞大项目的编剧文案/剧情策划,需要兼顾长线运营、周边产业、市场反馈,要考虑极多方面的影响,随时做出调整,还要做好编剧团队内部的协调,这绝非易事。大项目的剧本编写难度,肯定是比小成本作品要高的,但与小项目资金资源短缺,步履维艰的情况比起来,这群家伙的创作环境简直是天堂。

编剧这行并不高尚,本身也只是一种职业,所以也该遵守一分钱一分货的道理。这些享受业内顶尖待遇的家伙本应被更严苛的标准去评判,甚至平庸都该是罪过,可他们手握巨大的流量宣发,拥有最优秀的艺术资源,最后却只能写出幼稚的中二病文青剧情,或无脑的快餐套路模板,真是令人作呕。

这些编剧里绝大部分,是靠人情往来与家庭背景上位的,毫无真才实学可言。剩下的人,他们未必没有本事,只是文艺创作圈子的筛选机制,从一开始就不筛才华,只筛关系与站队,所以这些有本事的人也学会了闭嘴与逢迎,把才华收起来换一份安稳的位置。前者是诚实的庸才,竖子不足与谋,后者是真正的沉沦,这样的堕落实在令我痛心。

当然,后者也是无奈的妥协,为什么我要指责他们?大环境就是如此,社会的构造本来就无法撼动,或许他们也曾有热血,他们也努力过了,时代就是如此,为何要苛责?况且我自己,其实是一个没资格触碰到大制作项目的人,一个体量微乎其微的人,是我眼红,嫉妒了?我可以很确切的回答,是的,就算我在大部分时间都保持一个平和的心态,但每每想到此处,我仍然会心生羡慕,这一点我不想为自己辩护。

我知道个人的挣扎在现有的文艺创作结构面前有多无力,我甚至能想象他们妥协时的心情,未必比我此刻的心情更轻松。可是知道这些,不代表我就该收起愤怒。他们也是组成这个环境的一部分,也是他们参与堆叠出了这般模样的行业。我嫉妒的,是他们所霸占的位置,我也想要坐上去;我愤怒的,是他们的德不配位,毫不作为。

说实话,我不认为我能在以后也保持这样的愤怒,或许我也会妥协。我现在自然是一腔热血,但谁知道以后的饮冰是否会让我顺从,结局变成老来多惊梦,疑有献刀人?我只知道,我在此时此刻,是一定会为此而愤慨的。

我国的文艺项目发展的阻碍确实巨大,但这绝对不应该怪罪到普通观众的头上,不要说什么人们喜欢看无脑的作品,这是一种双向的影响,只有低质作品看的观众,自然也会愈发爱看低质作品。人民喜闻乐见的作品,就是好作品。但是只产出垃圾的作品,让人们没有更多的审美选择,我认为这是一种退步。这些头部的项目,就算做不到引领风骚,至少也不该强行让人们的审美降级,哪怕是主旋律和意识形态的限制,也应该做得更加优秀。所谓的市场与受众的选择、商业化的考量、资本的限制、意识形态的需求,都是客观存在的,但这绝不是这些家伙能力不足,或主动收起能力的借口。

在我还没有踏入业界前,我就厌恶这些大项目的垃圾编剧。如今我也经历了不少,成为了专业编剧,我认为普通爱好者与专业人士之间的差距,可以是天堑鸿沟,也可以只差临门一脚。因此我更加清楚,这些尸位素餐的家伙,无论出于何种原因,都是真正的垃圾。

每想到此,我都毫不掩饰自己的愤慨。

二、我看到质量尚可的作品,有能打动我的优点,也能看到明显的缺陷和进步空间。

我不会为那种感觉一辈子都无法达到那种高度的顶级作品而焦虑,也不会为那种一塌糊涂的低劣作品而焦虑,就算我因为大厂的作品剧情劣质而愤怒,也会承认其整体程度的优秀。我只会因为和我水平相近的作品而烦闷,每次看到这种作品,我心中都会产生两种不同的情愫。一种是”英雄所见略同”的感慨,赞扬他们的同时,又为自己目前的碌碌无为而羞愧,这是在自嘲。一种是在为作品欠缺的临门一脚感到可惜,我认为如果是我,可以做得更好,如果让我来做就好了,这是在羡慕。

这两种情绪,本质都是拿别人的作品来对自己进行评判与审视罢了。借由他们的作品,来思考我道路是否正确、我的水平是否足够、我的时间还剩多少。两种情绪的交融,总会让我因此而烦躁,不过我很清楚,这样的想法更多是为了鼓励自己,抬高自己,本质上是一种自我暗示。

除此之外,我也能察觉到一种更安静的反应,一种不掺杂私心的反应,只是单纯因为作品本身的完成度而生出的惋惜,或者单纯的赞叹,跟我自己碌碌无为与否、有没有能力做得更好,没有一丝关系。这或许也是我的一种初心的象征,我仍然是一位普通的观众,我会为优秀的作品喜悦,为差强人意的作品惋惜。

每想到此,我就会心生一丝宽慰。

三、他国文化稳定输出,将小众领域的知识搬到台面上来,而中国文化传播却道阻且长。

一直以来大家都很清楚,中国的文化传播其实做得很差。文化输出是和国力、国情、国策相关的,我国在世界媒体开始繁荣,文艺作品有充足的媒介在全世界传播的阶段,有着大力发展经济这样的更重要的任务(吃不饱饭,过不了日子,还谈什么文化输出,文化是由人民创造的,当然要以人为本),所以错过了第一波将中国文化传递世界的机会。后来随着国际形势的转变,我国与美国、日本、韩国,都进入过蜜月期,因此大量引进他国文艺作品,对本国的文化创作产生了不小的影响,导致我国在经济上升的阶段,错失了第二次向世界发声的机会。

后来经济开始繁荣,我国却因为意识形态的渗透,公知大行其道,所谓的国际潮流又冲击了我国的第三次文化输出的机会。其实这一次是最严峻的,因为文化输出并不只是说传统文化的传播,而是以一个国家的文化根源和内核,辅以紧跟时代的表达形式进行传播的。其他国家先找到了新时代传播自己文化的方式,在我国崇洋媚外倒行逆施的时候,先一步挤压了我国新时代文化传播的方式,因此市场上出现了大量的模仿他国作品的产物,导致我国根源于传统文化的文艺作品固步自封,着力于新时代的文艺作品又只会模仿他国。

后来黑神话悟空和哪吒魔童闹海的出现,引领了一波文化狂热,我认为两部作品的质量肯定算的上优秀,但绝对配不上这样的热度。这些作品本身都是带有政治任务的,对这类作品的宣扬,本就是我们现有的方针,对于疫情后持续高压的我国社会,带有爱国情怀的扎根于我国传统文化的作品,可以暂时转移人们的注意力,给予一种虚假的繁荣,我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正确做法。只是我认为这样的作品,理应在文化内核上做到更好,他们应该有更雅俗共赏的演出方式、有深层次的文化内核、有更精彩的故事。

国内文娱常被批评永远只知道啃猴子哪吒这样的老本,但我并不认为以自身文化底蕴为基底本身有什么问题。问题在于,创作者往往止步于对文化的表层征用,而从不深究其根源。以本土文化精神为基底和堆砌本土文化符号,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。前者是理解了符号背后的礼制逻辑、宗教语境、审美哲学之后,用当代的叙事语言重新组织它们;后者只是把汉服、飞天、水墨这些视觉元素罗列在一起,营造一种”看起来很中国”的错觉,纯粹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。很多文化工作者,对我国文化内核的理解本身就存在偏差,只知道毫无意义地堆砌符号,根本不去探究符号背后的根源,更不必说在真正理解文化核心之后,用新时代的方式对其进行改编与再表达了。文化工作者,确实大部分没有文化。

人们经常数落,中国人都不珍惜自己的文化,什么三国题材作品全是日本人在做,很多由中国文化,儒家文化演变出来的日韩文化内容,被他们视若珍宝。大家看到孙悟空想起来的都是七龙珠的卡卡罗特,而不是西游记。人们也常说他国剽窃我国文化,这确实是别有用心之人的龌龊之举,但我们本身的创作,客观来说也存在巨大的问题。我时常惊叹于他国竟然会将这样的历史、这样的小众文化,以如此优秀的方式传播,同时想到我国更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人文底蕴,人们却用之如泥沙,每每想到此处,实在是汗颜。

当年《赛马娘2》的爆火,才让我开始严肃地思考我国文化传播这个问题,一个并不经常出现在大众视野的项目,甚至日本赛马在世界范围也算不上顶尖,却能在世界范围进行这样的文化输出,能让那么多人去了解这些繁多的赛马的生平。我又想起FGO,世界的文化那样的丰富多彩,很多印象却让日本人来塑造。然后我想起我看《昭和元禄落语心中》和《落语朱音》,会对落语感兴趣;后来去看北野武的《浅草小子》,我也会对漫才感兴趣;再往前点,我看《三月的狮子》《龙王的工作》,我也会对将棋感兴趣。这就是日本的文化传播能力,吸引人们去了解现实中的文化内容。

可是单口相声、对口相声、象棋,也是很精彩的文化内容,根植于我们的文化,但在文艺作品里,文化传播中,却基本销声匿迹。在现实中也是,单口相声现在只有方清平算有名气;对口相声在郭德纲于谦以后,只有朝着饭圈发展的德云社形成小圈子;象棋这边更是无人问津,大概只有王天一的丑闻能让人们想起来还有象棋这个东西。其实日本那边的这些项目,随着时代的变革,现实中的处境也并不比我国好,可是他们就会用文艺作品,来继续宣传文化,让年轻人能更多的了解,总给人一种这些东西还有生命力的感觉。还有围棋,《围棋少年》是我儿时的热门作品,但日本的《棋魂》也在世界范围人气爆炸,那么多起源于中国的文化内容,在他国被本土化、精细化,最终被这样一部部文艺作品,用细腻、考究、真正深入其技艺内核的方式,重新讲述给整个时代。我国那么多的非遗,在国内都鲜有人知,更别说世界范围的传播,现在也有宣传这些的文艺作品,却又做的非常的拙劣,比如各种戏剧,舞狮、傩戏相关的作品。

我认为当前阶段,本国文化传播的方向有了根本性的错误,所谓的文化自信,本质是文化自卑与文化自傲的叠加态,二者从未真正分离,只是在不同的情境下坍缩成不同的样子。这种自卑,不仅是简单意义的因为他国作品看起来更优秀会自卑,而是在本国做出作品的时候,迫切的渴望他国认可的自卑,比如很希望看外国人reaction国内的作品,看他们大吹特吹,这本质和伏拉夫是一样的,国人没有自己的评判标准,所以更希望所谓国际社会的认可。而同时人们也会带有自傲,看到外国人说不喜欢,不了解我国文化内容的时候,又要说,什么外国蛮子,没文化,建国时间短,历史没有我们的厚重感,所以才不懂。然后看到他国作品出现本国也有的文化符号的时候,又会觉得,哎呀,这个日本太刀肯定打不过唐刀,这个XX内容就是从我国偷的,这个XX设定是源自于我国的,这个神话里的内容肯定是不如我们的神话的,诸如此类,就像是非常想要战胜什么一样。本质上,我国的对待文化传播的态度,就是一种挂在嘴边、却从未认真深挖过一寸的诡异自信,并没有真正沉下心去研究过一件具体的东西,只是在情绪上占据高位。我想说,尊重他国文化,别人才会也尊重我国文化。

我国文化内核愈发空洞,其中最直接的体现就是语言本身正在被曲解和误导。比如”同志”和”卧龙凤雏”这样的词,本身承载着特定的历史语境与文化重量,前者曾是庄重的革命同辈称谓,是”达瓦里希”;后者是”伏龙凤雏,得一可安天下”这一典故里对贤才的代称。这俩如今却在网络语境里被重新编码,一个被性少数群体挪用出全然无关的含义,一个从赞誉贤才的典故,变成了调侃,戏谑的meme。再比如读音,”一骑当千”和”一骑红尘妃子笑”里的”骑”,本该读作”jì”,如今在审音的调整下普遍读成了”qí”;”给予”的”给”本来两种读法都有,现在也没什么人读作”jǐ”了。

我并不守旧,只是觉得词语含义与读音的变化,有一种文化远去的感觉,毕竟我小时候学的可不是这样。现代网络曲解词义并不仅限于传统,包括DJ,JK,都在网络社群有了不一样的含义,我最厌恶的是人们模糊词语边界,总是制造一些词,想要将一些东西混淆,想要将一些东西笼统概括。比如人们现在完全将国风、古风、中国风混为一谈,模糊了真正的定义,现在这些词都是指徒有其表的中国传统装饰符号,根本没有想过真正的古仁人之心,或者真正的文化传承。哎,连语言这个最基本的载体都在失真,遑论更深层的精神文化内核。

我时常督促自己,多学习真正的中国文化内核,去探索我国精神文明内核在新时代的新型表达方式。我并没有把这当成什么使命或己任,也没有狂热的爱国情怀,我只是单纯喜欢文化,喜欢文明本身,我为历史的厚重所铸就的一切感到兴奋。中华文明毫无疑问是优秀的文明,但如果要将文明拿出来对比、争一个先后高下,我觉得这是非常愚蠢的行为,真正该比的,从来不是谁的文明更古老、更庞大,而是谁更懂得善待自己的文化,更懂得传达自己的文化。

每想到此,我都会更加激励自己。

2026.7.2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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